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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做了十几年律师,前几年在事务所内部带团队、面试新人、跟同行聊天,有一个感受越来越强烈:这一届青年律师,可能是改革开放以来第一代"努力未必有对应回报"的律师。
不是说以前就容易。这个行当从来不是什么轻松职业。但以前至少有一条相对清晰的路径——进了律所,干三五年授薪,把该踩的坑踩一遍,然后要么在所内升合伙人,要么出去独立执业。苦是苦,你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。
现在这条路本身在消失。
而大多数关于青年律师困境的讨论,还停在"人太多了""经济不好""客户砍预算"这些表层。当然都是真的,但只是症状。真正的问题要深一层:
不是律师太多了,是"只有一种律师"太多了。
一、一个正在失效的商业模式
要理解青年律师的处境,得先理解传统律所怎么运转。
大多数综合性律所的商业模式,本质是一个杠杆结构:资深律师(合伙人)负责拿业务、定策略、做关键判断;年轻律师负责交付——改合同、整底稿、写备忘录、查案例。合伙人按小时向客户收费,按工资发给年轻律师。中间的价差,就是这个模式存在的理由。
这个模式能运转几十年,依赖三个前提同时成立。
业务量要持续增长。经济上行周期,企业法律服务需求旺盛,合伙人拿业务不愁,年轻律师就是"产能"。人手越多,能接的案子越多,利润越厚。
业务中要有大量可拆分的初级工作。一个并购案,尽调可以拆给初级律师做;一个诉讼案,法律检索和文书初稿拆给低年级。金字塔顶部做判断,底部做执行,分工明确。
年轻律师的成长曲线和业务的复杂度曲线要基本匹配。在做初级工作的过程中,逐步接触更复杂的判断,五到八年后自己也能独当一面。过程漫长,但逻辑成立。
现在,三个前提同时出了问题。
经济下行,企业法务预算全面收紧,增量业务在缩减。剩下的大案子和复杂争议,客户要的是"能拍板的合伙人",不是"再多配两个低年级律师"。同时,AI工具正在吃掉越来越多初级工作——合同审查、法律检索、文书草拟,恰好是青年律师最主要的训练场景和收入来源。
业务减少、初级工作被替代、成长路径被压缩,三件事同时发生的时候,杠杆模型就不再是"年轻人成长的阶梯"了。它变成了一个空转的系统:你还在里面跑,但传动轴已经断了。
二、教育和市场,学徒制和商业现实,经济周期和时间线
上面说的是模式层面。落到每个青年律师的日常体验,是三种更具体的错配。
法学院教你的东西——法条解释、构成要件分析、请求权基础——在真实的客户面前,大概只占20%。剩下80%是:能不能听懂客户到底在担心什么,能不能三句话把一个复杂问题讲清楚,能不能在不确定的情况下给出一个能用的判断,能不能让客户信任你这个人本身,而不是你背后的律所牌子。
这些能力,法学院不教,大多数律所也不系统地教。你在项目中"泡"出来的东西,高度依赖你碰巧跟了什么样的合伙人、碰巧做了什么类型的项目。这不是成长,是碰运气。
第二个错配更隐蔽。律所的培养逻辑是学徒制——跟着资深律师学,从边上看着,慢慢上手。隐含前提是:资深律师有动力花时间教你。
经济上行周期,这个动力成立。业务太多做不完,你学会了就能分担,教你是投资。经济下行周期,情况反过来了:合伙人自己都在焦虑下一个案源在哪里。花半小时教你怎么改一个条款,对他来说不是投资,是成本。
还有一个很少被讨论的点。青年律师的工作越来越被当作"被考核的成本中心"。很多律所开始用计费小时、回款率考核低年级律师。但让执业两年的律师去独立获客、独立回款——考核本身没错,错的是把属于合伙人的商业责任,转嫁到了还没有能力承担的人身上。
第三个错配,是关于时间的。
一个律师从拿证到建立独立执业能力,通常需要五到八年。但我们面对的经济下行周期会持续多久?AI对初级法律工作的替代速度有多快?没人能准确预测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这两个变量的变化速度,大概率比你按部就班成长的速度更快。
当你走完"授薪→独立→合伙人"这条路的时候,那个你为之准备的终点,可能已经不存在了。或者至少,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了。
三、有人说"一直都很卷"
每次聊这个话题,总会有人反驳:律师行业什么时候不卷了?八十年代不卷?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难处。
说得对。但有一个根本区别。
过去的卷,是有上升通道的卷。卷完五年授薪,只要本事够硬、客户关系维护得好,独立执业是一个合理且可实现的目标。市场在扩张,蛋糕在变大,努不努力决定的只是你能分到多少,不是你能不能上桌。
现在的卷,是上升通道本身在收窄的卷。卷了五年,发现自己还是不会获客。因为那五年你做的所有事情——改合同、整底稿、写备忘录、做法律检索——从来不培养获客能力。你以为自己在爬一座山,实际上一直在跑步机上。
这就不是努力够不够的问题了。是方向对不对的问题。
四、不是给建议,是分享观察
写到这里,按惯例应该给几条实操建议了。但我对"给建议"这件事越来越谨慎。
每个青年律师的处境千差万别:你在哪个城市、做什么业务、进了什么样的所、跟了什么样的合伙人。这些变量对职业路径的影响,远比任何通用建议更大。一个在红圈所做IPO的年轻律师和一个在三线城市做婚家案件的年轻律师,面对的问题完全不同,需要的解法也完全不同。
所以我不打算给建议。只分享几个观察到的事实。
增量市场不在传统的"高大上"业务里。大企业并购、IPO、跨境投资,门槛高、周期长、竞争格局已定。但中小企业的常年法律顾问、合同管理、劳动合规、应收账款催收——这些"小而高频"的法律需求大量存在,远未被满足。问题在于,大多数青年律师既不知道怎么找到这些客户,也不知道怎么用客户能接受的价格高效地服务他们。这个gap,恰好是一个机会。
AI不是替代你,是替代"只能做初级工作的你"。把AI当竞争对手,你大概率会输,因为它确实在你最擅长的那些事情上比你更快、更便宜。但把它当杠杆,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,就有可能打破传统的"合伙人-授薪律师"依附结构,用更低成本建立自己的服务能力。我写《赋能法律人》的时候反复强调一个点:AI时代对律师来说,最危险的不是你被替代了,而是你除了AI能做的事,什么都不会。
换一个评价体系。传统律所有一套根深蒂固的标准——做了多少计费小时、进了什么级别的所、跟了哪个有名的合伙人。这套体系正在失效。与其在失效的体系里卷排名,不如在还没人注意的方向上建立自己的不可替代性。可以是细分行业的深度理解,可以是某类客户的特殊触达能力,也可以是"法律+技术"的复合能力。检验标准只有一个:客户愿不愿意为这个能力单独买单,而不是因为它附属于某个律所的牌子。
五
我有时候在所里看到加班的年轻律师,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。
他们比我当年同阶段的时候更聪明、信息更灵通、工具用得更好。但他们面对的系统性问题,也确实比我当年更难。
"更努力"不是一个有效的答案。当一个系统的传动轴断了,跑得再快也只是在原地蹬踏。
这一代青年律师最需要的,可能不是更多的职业规划建议,而是一个诚实的承认:这个行业的结构正在被重塑,旧地图不管用了。
真正重要的事,是画自己的地图。而画地图的第一步,不是问"我怎么在这个体系里往上爬"。
是问"这个体系本身,还值不值得爬"。
作者简介: 陈石律师,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,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,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(华东),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,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,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,承办"首宗百亿地王""长春第一高楼""台州第一高楼"等代表性项目,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,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;著有《赋能法律人: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,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