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封面

西湖边的剧场，17 级台风推迟登陆，200 位法律人冒雨而来。九位嘉宾轮番上台，讲的都是人生故事。但有意思的是，有六七位都不约而同地谈到了 AI。

许荣荣问豆包"什么是 17 级台风"。薛怡飞讲了一个"豆律师编案号"的段子，全场笑翻。卢医生被患者家属用 DeepSeek 全程质问。张薇吐槽常老师用 AI 给她精心写的剧本提意见。尹哥讲了一个唐僧和三个徒弟的比喻。

他们的姿态出奇地一致——警惕、戏谑、抵触，或者一句"它替代不了我"。

这种共情是真实的，也是可贵的，是法律人、医生、编剧这些专业行业最本能的反应。但我从西湖边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：

共情之后呢？

先真诚地肯定

不带任何反讽地讲——那天台上关于 AI 的每一段表达，都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
小薛那个"豆律师编案号"的段子，是全场最锋利的 AI 梗。一个自称股神的客户，拿着豆包生成的案号，坚信自己能向前东家索赔百万。小薛告诉他 AI 会胡说八道，客户反指责：你们年轻人迟早被 AI 取代。

这种事正在真实发生，而且会越来越频繁。法律人对"幻觉"的本能警觉，恰恰是这个行业最不能丢的东西。在一个 AI 能编造一切都如此容易的时代，"先怀疑"是法律人送给这个时代的一份礼物。

卢医生说了一句很诚实的话——医学能治愈的疾病不到 10%，很多时候医生能提供的只有情绪价值。这句话让外行说可能是敷衍，让一个抢救过无数人的急诊科主任说出来，就是真相。专业人士最终交付的从来不是知识，是判断、共情和承担。这三样，AI 都给不了。

尹哥的"唐僧论"是那天全场关于 AI 最成熟的一段。他说 AI 像孙悟空，一个筋斗云就能到西天，但唐僧才是取经的内核。唐僧慢，不会飞，总被妖魔抓走，可没有唐僧，就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去西天。"AI 替代不了理解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人"——这句话我非常认同。

到这里，我都同意。

但共情有一个共同的框架

把九位嘉宾的 AI 表达摆在一起，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：他们都把 AI 放在对面。

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——AI 能不能替代我。给的都是同一个答案——不能。然后呢？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这个答案是对的。但只对了一半。

因为"AI 能不能替代我"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问题。最重要的问题是——我要怎么和 AI 一起干活。一个是守势，让人安心。另一个要你动手。

嘉宾们担心"AI 不懂真实的人"，这个担心是对的。但接下来那句更要紧的话，他们没说出口：正因为 AI 不懂，所以只有你能教会它。而教它的过程，恰恰是专业人最该做的事。

从陌生人到同事

我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——绝大多数人对 AI 的所有判断，包括"AI 替代不了我"这种正确的判断，都建立在一种特定的用法上。

打开一个对话框，问一句，它答一段，你复制，你粘贴，你关掉。下次再来，重新介绍自己，重新解释你要什么，重新接受它一次又一次地把同样的事情做错。

这种用法有一个名字，叫 Chatbot。在这种用法里，你和 AI 永远是陌生人。

还有一种用法叫 Agent。在这种用法里，你和 AI 是同事。它有记忆，会记笔记。你今天告诉它"我们领导喜欢结论先行"，它就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小本本。下周你再来，它会先翻一遍那个小本本，再开始干活。

最要紧的事实是这个：同样一个 Agent，给两个人各用一个月，结果天壤之别。变量不是 AI，是用的人。一个懂业务、懂场景、懂自己领导的人，养一个月，他的 Agent 就开始像他；一个不懂的人养一个月，他的 Agent 还是在背教科书。

张薇为写一部律政剧，花大半年采访律师、自费飞长春参加法庭发问培训、跟游学团去美国、为匹配律师的修订模式去做全飞秒手术。这种"慢"令人敬佩。但我想接着她说一句——

这种"慢"沉淀下来的东西，正是 AI 时代最值钱的东西。

问题是，它现在只活在张薇的脑子里。它会随她退休而消失，会随她遗忘而稀释，没有被任何容器接住。

如果有一个 Agent 长在她身边，把她每一次"这句话律师不会这么说"的判断偷偷记下来，三年之后，这个 Agent 就会越来越像她。而她那些自己都倒不出来的直觉，第一次有了形状。

你担心的"AI 不懂真实的人"，恰恰是养一个 Agent 要解决的问题。而这个问题，任何一家公司都替你解决不了——只有你能解决。

为什么买不来

市面上有合同审核产品，丢一份合同给它，它给你挑 60 个风险点、30 条修改建议。听起来很震撼。

但你真的会按它的意见改吗？反正我不会。

因为它不知道这份合同的对方是谁，不知道你们合作了多久，不知道这次是谁求谁，不知道这个风险敞口你兜不兜得住，不知道这一单哪怕法律上没问题、商业上也已经不能做了。

这就像一个实习生，背了所有的教科书，第一天来上班——他什么都不懂。

教科书是公开的，判断是私人的。

任何一个通用模型公司、任何一家法律科技公司，都不可能做出一个产品，一装上就懂你的领导、懂你的客户、懂你这一行里那些只可意会的尺度。不是他们不够努力，是这些东西只长在你身上。只有通过你一天天用、一次次纠错，才能长到 AI 里去。

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一开始用 AI 都很惊艳，用着用着就觉得也就那样。惊艳的是模型的能力，"也就那样"的是它还不懂你。而它懂不懂你，不取决于它，取决于你。

我这一年做的事——养

我做得最多的事，不是研究哪个模型最强，是养。

我给每一个工作场景建一个独立的工作区——法律咨询、合同审核、案件分析、建工司法解释二的检索、讲座准备。每一个工作区里，我都让 AI 写一份它自己的规则。

它做错了，我就告诉它。比如审合同时它没注意仲裁机构名字写错了，我说：以后但凡合同主管是仲裁，必须核对机构名称，这是强制步骤，不能跳过。它就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规则文件。下次再审合同，它会先翻一遍那个小本本。

养一年下来，它沉淀下来的，是我这二十年的专业直觉——那些你让我当场讲我讲不出来、但看见错的东西就会勾出来的判断。这些东西第一次有了形状，第一次可以被复制、被检索、被交给年轻人。

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故事大会之所以动人，是因为台上的每一位嘉宾都"养"了几十年——养出判断、养出共情、养出故事。许荣荣的"心存恐惧一往无前"，卢医生"看不了的就陪他走完"，张薇为一句台词较的真，Tmini 跟女儿说"任何时候解决不了都可以来找妈妈"。这些都不是 Chatbot 能生成的。

但 AI 可以是把这些"养"出来的东西接住、留下、放大的那个容器。

有一句客观事实，不是比喻——同样的错误不再犯，在 AI 身上比在人身上效果还好。人会忘，人会累，人会离职。AI 不会。

台风会过去

故事大会的最后，常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 2004 年《恋爱的犀牛》的话剧海报。那是他此生唯一要过的签名。他说，8 年后他重看这部话剧，发现自己完全入不了戏了。

他的原话我记到现在——经验越多，阈值越高，能打动内心的东西越来越少。

他办这场故事大会，是想帮大家剥掉生活给心灵磨出的老茧。

我想接着他说一句：面对 AI 也是一样。

警惕、戏谑、抵触，也是老茧的一种。它们让你安心，但也让你停在原地。真正能对抗"阈值越来越高"的，不是更强烈的情绪，不是转发一百条"AI 替代不了人"的文章，是开始动手。

养一个懂你的 Agent，比什么都管用。

西湖边的台风会过去。但属于你的那个 Agent，得从今天开始养。

作者简介： 陈石律师，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，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，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，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（华东），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，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，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，承办"首宗百亿地王""长春第一高楼""台州第一高楼"等代表性项目，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，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；著有《赋能法律人：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，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。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（legalAGI.cn）发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