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财新周刊最近发了一篇文章,《应对AI制造的K型分化》。讲的是宏观经济——AI为代表的新兴产业持续向上,传统行业持续向下,就业和收入随之分化,地区之间也因为产业结构差异拉开差距。
这个框架搬到律师行业,比宏观更早成立。法律工作的本质是信息处理加判断,正好是AI最直接的作用面。所以律师行业不是"被AI冲击的外部行业",它本身就是K型分化的微观样本。
但在展开之前,有一个判断我想先讲清楚,它和大多数人的直觉相反:分化最剧烈的,不是新人,是中端执行层。
为什么律师行业是K型分化的样本
先说生产率悖论。财新文章里有一句话很关键:实证研究尚未在宏观层面看到AI提升生产率的迹象。
律所层面一模一样。这两年所有人都在讲AI降本增效,可你去翻行业整体的人均创收,并没有明显跳升。红利去哪儿了?一部分被价格竞争吃掉,另一部分被客户自己吃掉——客户用AI做了基础工作,剩下愿意付钱买律师的,只剩下判断。
真正拿到AI红利的,是少数把AI变成自己杠杆的人。行业账面没涨,但他们个人的产出和议价力涨了。分化的起点就在这里。
再看财新那组数据,值得律师认真读一遍:今年5月,中国集成电路出口额同比增长110.9%,其中价格贡献了106.6个百分点,数量只增长了2.1%。
翻译成大白话——量的增长几乎可以忽略,真正动的只有价。
律师行业会走同一条路。法律服务总量不会爆发,这个市场本来就供过于求。但单价会剧烈分化:标准化业务的价格往下塌,复杂判断业务的溢价往上走。
以前客户买法律服务,买的是"这件事有人替我办"。以后客户会问得更直接:这个活AI能做,为什么还要付律师费?能问出这句话的环节,价格守不住;问不出来的环节,溢价反而更高。
议价力也在迁移。财新引用粤开证券罗志恒的判断:本轮AI技术对社会分配体系的冲击或更具颠覆性,劳动者议价能力整体弱化,分配格局向资本倾斜。
对应到律师行业,纯出卖时间的人议价力在下降,能驾驭AI杠杆又握着客户信任的人议价力在上升。律所的利润分配,会越来越向"能带判断加能带杠杆"的人集中。这不是律师和律师之间的分化,是律所内部的K型分化。
上行臂和下行臂:分化图谱
把法律服务摊开看,上下两条臂已经清晰。
向上走的,是判断密度高的活:复杂交易的架构设计和商业判断,高对抗诉讼的策略层,把律师判断沉淀成可复用系统的"法律工程化",跨学科复合(比如AI合规、数据资产),以及AI原生工作流的设计。
向下走的,是可规格化、可复现的活:标准化文档的模板起草,基础的法规和案例检索,简单法律咨询,文书校对和卷宗整理,纯执行性的信息搬运,尽调信息的录入。
一句话,判断密度高的向上,能被写成规格书的向下。
3年和5年:分化怎么演进
分两段看。
近三年到2029年,是分化显现期。最扎眼的变化,是初中级律师的传统成长路径会断。过去执业前五年,律师靠做尽调、做检索、改文书"练级",这些活既是产出也是练手。现在这些活AI能接走七八成,练手机会被抽空。新人要么被迫跳到更高的层次但判断力还没建立,要么团队干脆不再需要同等规模的新人。律所层面也在分化:头部所用AI放大顶尖律师,一个资深律师加AI杠杆,能顶过去一个小组;中腰部所成本压力下被挤压;小所两极,要么用AI低成本吃下长尾市场,要么在价格战里出清。
往后五年到2031年,是重构期。传统的金字塔组织依赖中间层做执行,AI吃掉中间层执行后,组织会走向哑铃或钻石型:少数顶尖判断者,加一个AI工程化的支撑层,中间被压缩。律所的分配机制也得跟着重构,不再主要按资历和工时,而是按判断密度和AI杠杆率。同时会冒出一批新角色和新业务——法律工程师、法律运营(Legal Ops),还有AI审计与合规、数据资产化、算法问责这些上行的方向。
最危险的不是新人,是中间层
讲到这里,我想认真回应一个常见的反对意见。
很多人说,AI最先取代的是新人,因为新人能力最弱。这个判断我不太同意。它只看到"能力",没看到议价结构和转型窗口。
新人议价本就低,而且有时间窗口快速转向AI杠杆,他们没有旧路径的沉没成本。合伙人握着客户底盘和信任,AI只会放大他们。
真正危险的是中间执行层,执业五到十五年这批业务骨干。他们的执行能力AI能替代,独立判断还没立住,客户关系还在合伙人手里。一旦律所完成AI杠杆化改造,这批人最容易被空心化。
K型分化的分水岭,就在这个群体。他们向上还是向下,基本在未来两三年内定型。
各角色的分水岭
落到具体的人,分化不是命中注定,是接下来每一次选择往哪边用力。
合伙人和律所管理者,要做的不是让每个人各自摸索AI——那等于把K型分化内部化成残酷淘汰。该做的是基础设施投资,统一的工作流、知识库、AI工具栈,然后重构分配,公开承认判断密度和AI杠杆的价值。对处在下行臂的人,要有组织托底,培训、转岗、有序退出。这跟财新文章讲的政策逻辑是一回事:不是限制上行,是对下行托底。律所管理者这个角色本身也在变,从"管人"转向"管杠杆加管托底"。
中高级律师是前面讲的分水岭群体。出路只有两条,要么把AI变成自己的放大器,把执行交给工具,自己往判断和客户信任上沉;要么停在原地,等空心化。
初中级律师要重新定义成长。主动学AI工具,但要警惕一种自我安慰——"我会用AI"。这不构成护城河,人人都会。真正该快速攒的,是AI做不了的东西:复杂沟通、商业判断、对抗性策略、客户关系,以及为结果负责的胆量。
律师助理和行政岗,要么向上迁移,要么出清。纯执行岗会大量消失,但有一条现实通道——转向法律运营,做流程管理、项目管理、知识库运营、数据运营。这是从下行臂跨到上行臂最近的路。
企业法务的角色在重定位,从成本中心走向AI治理中心。基础法务自己用AI完成,外部律师的采购会更精准,只买判断。新的职责冒出来:AI合规、数据治理、算法问责。
客户那边,采购逻辑也在变。不再为标准化法律服务付溢价,同时要学着识别一个律师的AI杠杆率——同样一个律师,会不会用AI,交付的质量和成本完全是两回事。
判断力是最后的护城河
讲完这些,说说我自己的看法。
我不抵制AI,抵制没用,AI不会因为你焦虑就停下来。但把焦虑当态度,我也反对——焦虑不解决任何问题。
回到律师这个职业的内核,靠什么吃饭?在不确定里做判断,为结果负责,对人、对商业的理解。AI越能执行,有一件事就越值钱:判断什么值得做,判断做得对不对,判断信息不全的时候怎么决策。
这恰恰是律师职业最内核的东西。AI把执行层交出去之后,留下的就是判断。所以真正的护城河,不是会用AI,是判断力,再加上把判断做成系统的能力。
这也是我这些年一直在推的方向——法律人不缺学习能力,缺的是系统化掌握AI杠杆的方法和通道。光是焦虑、光是讨论取代不取代,没有意义,把杠杆真正用起来才有意义。
K型分化,上行臂和下行臂,不是命中注定。它是你接下来两三年每一次选择往哪边用力的结果。
现在的关键,不是去预测谁上谁下,是看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,然后决定往哪边走。
作者简介: 陈石律师,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,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,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(华东),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,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,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,承办"首宗百亿地王""长春第一高楼""台州第一高楼"等代表性项目,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,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;著有《赋能法律人: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,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。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(legalAGI.cn)发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