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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是一个中国 AI 用户,你对 Anthropic 的感受大概是复杂的。

Claude 好用。Claude Code 可能是目前最强的编程助手。但你也知道,这家公司对中国大陆用户关上了门——不是技术限制,是主动切断。它的 CEO 公开呼吁对华芯片出口管制,公开将中国描述为"威权国家 + AI =《1984》或更糟"。

很容易产生一种直觉:这是一家"反华"的公司,或者至少是一个对中国抱有敌意的硅谷精英在主导。

但如果你愿意暂时搁置这种直觉,花 69 分钟看完 Dario Amodei 在 Bloomberg "The Circuit"(2026 年 6 月 10 日首播)上的深度访谈,你可能会发现一些不那么简单的东西。这不是一篇为 Dario 辩护的文章。这是一次理解——理解一个人的世界观如何贯穿他对技术、商业、军事、信任和中国的全部判断。理解不保证认同,但不理解一定导致误判。


"什么都没发生,什么都没发生——然后一切同时爆发"

Dario 描述 AI 发展节奏时用了一个相对论的比喻:"假设你乘坐一艘飞船以相对论速度飞离地球。你睡一觉醒来,地球上已经过了两天。你继续加速,再睡一觉,地球上过了三天。下一次,四天。"

这就是他眼中的 AI。他把这叫"平滑指数"(smooth exponential)。核心含义是:AI 能力不是某一天突然觉醒,而是每年大约 10 倍的持续加速。在这个视角下,不存在所谓的"奇点时刻"——整个过程就是一条持续加速的曲线。

这个框架是 Dario 一切决策的底层操作系统。

它解释了为什么他反感硅谷的两种典型极端。一种说任何监管都会"毁灭创新",另一种说政府应该"全部接管"。他的原话是——"Come on folks!你们从最极端的反监管,跳到完全共产主义式的政府接管。我们需要一个更理性、更温和的方法。"

它解释了他反复用的一个词——maturity(成熟)。"悠悠球式地在'我不担心'和'天哪今天必须恐慌'之间摇摆,是不成熟决策的标志。成熟的决策是:不能忽视风险,不能自满,但必须理性应对——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,像军官指挥军事行动一样。"

它也解释了他对中国的态度。这不是情绪化的"喜欢或不喜欢",而是在指数曲线上对"威权 + AI"风险的一次理性评估——你当然可以不同意评估结论,但把它简化成"反华"会错过真正重要的东西。


对华强硬:三层叠加,不止一种动机

Dario 的中国立场是三层逻辑的叠加。

第一层:地缘政治竞争。 访谈中他直言:"我一直公开主张对华芯片出口管制。我说这些是因为我认为中国在 AI 能力上领先对美国、对世界民主状态是非常不利的。"他说这话时明确知道芯片制造商不赞同——"但这没有阻止我。我现在还在说,即使我们签了更多合作协议。"他承认投资者可能希望他闭嘴,态度是——"我们都可以在一边合作的同时在另一边持有分歧。我们都是成年人了。"

第二层:对政权性质的判断。 他在百度工作过一年。他没有把这段经历描绘成"觉醒时刻",但提到一件事:获取语音识别数据的方式。"他们说得不寒而栗——'我们不关心中国的隐私,所以我们有所有的语音识别数据。'"这是十多年前的百度,放在今天看也许是一个特定时期的切片。但这段经历显然进入了他对"技术权力在没有制衡的社会中会如何运作"的判断。他接着提到了新疆、香港、海外言论压制——"CCP 可以伸入美国的商业网络压制批评。那是一个威权国家。一个 IT 威权国家。当我看到这一点与 AI 结合时,你真的会得到一个《1984》般或更糟的反乌托邦。"

第三层:技术能力扩散的恐惧。 这一层和前两层不同——它不涉及"中国 AI 太强了",而涉及"不够强的 AI 也可能太危险"。当被问到中国开源模型是否构成威胁时,他的回答是:前沿模型的智能优势仍然巨大,但"Mythos 级别的网络能力十二个月后可能任何人都能下载"。最可怕的不是中国追上来,而是即使追不上,滞后模型的 cyber 攻击能力也可能拉低所有人的安全底线。

三层叠加,构成了 Anthropic 对华政策的内核。你可以逐条反驳——芯片管制是否在延缓技术扩散的同时也阻碍了全球 AI 安全的协作?把中国定调为"1984 式反乌托邦"是否过度简化了一个复杂社会的内部张力?开源模型的安全风险是否可以用其他方式管理?

这些讨论都值得展开。但在讨论之前,有一个事实值得先看:

"我们在中国问题上言行一致。我们切断了对模型的访问——没有人要求我们这样做。那让我们损失了几亿美元,在当时几亿美元是我们收入的相当大一部分。"

你不必同意他的判断。但当一个公司为一个立场实实在在付了几亿美元的时候,这个立场背后的逻辑至少值得被认真审视。


Mythos:不发布一个"超级武器"的商业代价

如果说中国问题是 Dario 价值观的"外部测试",那 Mythos 就是"内部测试"。

Mythos 是 Anthropic 迄今最强大的网络安全模型。它的核心能力不是聊天或编程——而是发现代码漏洞并转化为可利用的攻击。在 Firefox 中它找到了 271 个新漏洞。前代模型一个都没找到。在未做任何提示的情况下,早期获得访问权限的公司主动联系 Anthropic——"他们说这是超级武器,你应该需要持枪证才能使用。请不要发布。"

Dario 的决定是:暂不公开发布。

这个决定在商业上意味着什么?"这件事在商业上严重损害了我们。Mythos 在 Anthropic 内部极大加速了研究和生产——如果在外部发布,同样会带来巨大的商业价值。"他每天接到客户电话要求访问 Mythos,有国家在打电话要求访问。而美国政府和安全团队在另一边说:等等,有反情报风险。

当其他 AI 公司或社交媒体上的评论者说 Mythos 只是"一场精心策划的 PR 秀"时,Dario 的回应是一连串反问——如果是 PR,为什么不发布最强大的模型来赚钱?为什么要承受商业损失?

他用了一个不常见的词——gravitas(庄重)。"这一切都显示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缺乏庄重和成熟。我们需要一起面对这个时刻。"

你可以继续怀疑他的动机。但有一个基本事实绕不过去:不发布 Mythos 让 Anthropic 损失了钱。愿意为自己的价值观承受经济损失,是区分"话术"和"信念"最朴素的标准。


爱国者的红线

访谈中最难被剪成三秒短视频的部分,是 Dario 对军事应用的立场。因为他同时说了两件表面矛盾的事。

一方面:他是美国国防部最早的 AI 合作者之一。"我们是第一家和国防部签约、在涉密网络上部署模型的 AI 公司。"当被问到 AI 帮助美军提升打击效率时——"从每天打击 1000 个目标提升到了 5000 个"——他的回答是:"我支持这种能力。更强的能力不引发战争,它威慑战争。你相信这个国家吗?你希望这个国家在世界舞台上更强大还是更弱?我是爱国者。"

另一方面:他划了绝对红线。全面自主武器——绝对不行。大规模监控——绝对不行。他的原则陈述是——"民主赢了,但如果民主做了这些事情,也不值得。"

当主持人追问伊朗女校被炸事件——150 多名儿童死亡——以及 Claude 是否在打击中扮演了角色时,他没有否认或回避,而是说"我们不知道模型是如何被使用的"。然后他回到了核心原则:"我们看到的是 Claude 辅助,但人类做最终决定。所以是人类做了那个决定,不是 Claude。想象一个世界——不是 Claude,因为我们不允许——但别人的 AI 模型自己做决定,人类根本看不到。这就是我们在反对的。"

"人做最终决定"——六个字听起来简单。在 AI 能力指数级增长的背景下,它是一道极其重要的分界线。它不保证没有悲剧,但它保证悲剧的责任归属仍然在人类决策者身上。

这段对话展示了 Dario 一个很少被注意的特质:他可以同时持有两个方向上的信念。他希望美国强大,但他不认为强大可以为所欲为。他和政府合作,但他给自己留了"被开掉"的制度空间——他主导设立的 Long Term Benefit Trust 在理论上可以罢免他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"我不相信一个人或一个公司可以成为英雄。只有制衡无处不在才是出路。"


"我们为什么要信任你?"

整场访谈中最意外的时刻,是 Dario 被问到"我们为什么要信任你"时的回答。

他没有说"因为我们一直是对的"。没有说"因为我们的技术是最好的"。

他说的是:"我认为从 distrust 开始,如果你对我和 Anthropic 一无所知,是相当理性的。硅谷已经失去了世界的大量信任,需要重新赢得。"

这个回答跳出了科技 CEO 的标准剧本。他承认了不信任的合理性。承认了自己所在的行业存在信用赤字。然后他没有要求别人相信他——他列了一张清单:

  • 对华切断访问:几亿美元损失
  • Mythos 不发布:商业损失
  • Claude 2 延迟发布:为了安全研究
  • Long Term Benefit Trust:可以被炒掉的制度安排

"我们不是完美的,我们犯错误。但我会请人们看整体的历史。如果把这些加起来,对我们最一致的假设是什么?我认为那个最一致的假设是——我们是真心在尝试做正确的事。我们是不完美的组织,永远在混乱中,永远在尝试修复。很多小失误,很多出错的事。但根本上,我们有一个诚实和认真的图景——关于如何做正确的事——我们正在努力执行这个图景。"

这段话的有效期取决于 Anthropic 未来的行为。但它至少提供了一样东西:一个可以被验证的命题。


最后

如果你是一个关注 AI 的中国人,读完这些可能有几种反应。

你可能仍然对 Dario 的对华立场感到愤怒——他认为中国 + AI 意味着《1984》,而你生活在一个远比他描述的更复杂的现实中,你认为这个判断粗暴、傲慢、缺乏对中国内部多元性的感知。

你也可能觉得他的一些说法确实值得琢磨——不是因为认同他对中国的定调,而是因为"价值观与商业模式对齐"、"用行动而非声明证明诚信"、"在极端之间寻找理性路径"这些原则本身不分国界。

但最重要的事可能是另一件:Anthropic 和 Dario Amodei 是中国 AI 用户和管理者绕不开的存在。不是因为你们喜欢他们,而是因为他们正在用一套自洽的逻辑、配上真金白银的代价,做一件很少有人在认真做的事——在指数级增长的技术面前,试图保持有原则的立场。

Dario 在访谈最后说,他认同的历史人物不是奥本海默,而是 Leo Szilard——那个最早提出链式反应概念、然后穷尽一生试图控制它的人。在他眼中,奥本海默是"失败案例"——一个被赋予过大权力的个体,最终被权力反噬。

他的核心信念是:没有人应该成为英雄。只有制衡——公司制衡政府,政府制衡公司,公众制衡两者——才能让 AI 这条指数曲线不冲出轨道。

你是否同意他的结论,是另一回事。但至少值得理解这个人和这家公司——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 AI 行业的一种压力测试。


作者简介: 陈石律师,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,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,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(华东),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,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,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,承办"首宗百亿地王""长春第一高楼""台州第一高楼"等代表性项目,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,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;著有《赋能法律人: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,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。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(legalAGI.cn)发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