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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阵子听了一个演讲,中国信通院云大所 AI 卓越中心的连云波讲《AI 时代人类面临进化抉择》。他提到一个词:"继承者"。
原话引的瑞奇·萨特:"我们正在发明人类的继承者。"
连云波的叙事很清晰。AI 的底层架构和生命同构,都是复杂的、非线性的、跨尺度的信息系统。DNA 把亿万年的环境规律压缩进分子结构,深度神经网络把人类知识压缩进参数。生命和 AI,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的不同载体。所以 AI 不只是工具。它会加速替代人类劳动、挑战人类价值,甚至让我们丧失对这个社会的主导权。他的结论是:我们可能像当年东非大裂谷出现时那批留在树上的猩猩,看着别人走向旷野变成直立行走的人类,自己停在原地。
从生产力到生产关系的变革逻辑,我高度认同。工业时代如此,智能时代只会更剧烈。
但我听到"继承者"这个词的时候,反应跟他不太一样。
不是不焦虑。恰恰相反,我每天都在做的一件事,本质上就是培养继承者。
我每天到底在干什么
过去一年多,非办案时间我大部分花在一件事上:在工作区里写规则、建工作流、沉淀判断框架。
合同审核。我写了一套规则。不只是"审查违约责任条款"这种 checklist,是把判断逻辑编码进去。风险怎么分级,每个风险点怎么同时看法律风险和商业摩擦两个维度,什么情况下走批注版、什么情况下走修订版,终稿三件套的格式怎么定。表面的东西是操作步骤,底层是我对"什么是一个好的合同审查意见"的理解。
案例库。团队办了上百个案子,判决书和申报材料堆在文件夹里,没人翻。我建了一套 Wiki 索引。不是简单地打标签分类,是把"什么案例在什么场景下对什么论证有用"的判断逻辑编码进去。比如一个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案子,它可能同时对情势变更、违约责任、鉴定程序三个话题有参考价值。这个交叉索引本身,就是办案经验。
CLAUDE.md。我的 AI 工作规范。三层规则架构,硬性约束有哪些,检索策略怎么走,甚至写明了什么情况下可以自行推进、什么情况下必须停下来等确认。这个东西的本质很简单:把"我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处理"写成操作手册。
所有这些事,一句话:把隐性知识结构化。
tacit knowledge → explicit protocol。
DNA 是演化的,规则是设计的
连云波在演讲里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:DNA 是这个世界最早的大模型。它把引力、电磁、化学规律这些客观世界的约束,经过亿万年的演化,压缩进了 ATCG 的序列结构里。DNA 不是随机的分子排列,它是对世界的建模。
我做规则的过程,逻辑上很像。十几年的法律实务经验,压缩进规则和流程。规模不同,原理相同。
但区别也很关键。
DNA 是被动演化的产物。没有意图,没有为什么,只是幸存下来的那个版本。演化不关心你理不理解,只管你能不能活。
我写的规则不一样。我知道为什么这个风险要评定为高而不是中:因为这个条款在实践里出过事,出了事之后几乎没有补救空间。我知道为什么合同审核要先做充分性检查再进入条款分析:材料不全,后续所有分析都可能建立在错误的事实假设上。我知道为什么案例库检索不能直接用全文搜索而要先读 Wiki 索引:案例的价值不在判决书本身,在于它和当前问题的契合度。这个契合度判断,只有做过类似案子的人才能预先标注出来。
DNA 压缩的是"什么管用"。规则压缩的是"为什么管用"。
这意味着培养继承者不是一个被动的、悲壮的过程。你在选择传承什么、怎么传承、传给谁。
连云波说的"继承者",主语是 AI,人类是宾语。我说的"培养继承者",主语是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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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rect width="600" height="200" fill="#fff" rx="6"/>
<!-- DNA evolution side --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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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ext x="150" y="58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15" font-weight="700" fill="#333">DNA 演化</text>
<text x="150" y="82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13" fill="#666">环境压力 → 随机变异 → 自然选择</text>
<text x="150" y="106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13" fill="#666">结果:幸存下来的版本</text>
<text x="150" y="136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14" font-weight="700" fill="#c41e3a">只管"什么管用"</text>
<!-- Arrow -->
<text x="305" y="105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22" fill="#999">→</text>
<!-- Rule design side --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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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ext x="450" y="58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15" font-weight="700" fill="#333">规则设计</text>
<text x="450" y="82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13" fill="#666">实践经验 → 提炼判断 → 编码规则</text>
<text x="450" y="106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13" fill="#666">结果:可复用的判断系统</text>
<text x="450" y="136" text-anchor="middle" font-size="14" font-weight="700" fill="#2a7d4f">包含"为什么管用"</text>
</svg>
这不就是知识管理吗
有人可能会说:你说的不就是知识管理吗?咨询公司和律所做知识管理几十年了。模板库、法规汇编、案例检索系统、内部培训材料。
是,但也不是。
传统知识管理管的是信息。某一部法律的最新版本是什么,某个案由的裁判要旨怎么归纳,某类合同的示范文本长什么样。这些东西有价值,但有一个共同特点:只告诉你是什么,不告诉你怎么判断。
真正拉开律师之间差距的,不是谁掌握了更多信息,是谁在具体情境里做出了更准确的判断。
一个合同条款,法条说"违约金过高可以请求调整",这是信息。但在这个具体交易里,对方的履约能力、行业惯例、双方的谈判地位、这个条款触发争议之后的举证难度——把这些因素全部拢到一起之后,"这个风险值不值得挡",这是判断。
信息可以检索。判断需要情境。
把判断编码成规则,难点不在技术。Claude 也好,GPT 也好,技术上没有任何障碍。难点在于你敢不敢把自己的判断标准暴露出来,让人审视,让人挑战,让人改进。
大多数知识管理做不好,根本不是工具的问题。是没有人愿意把自己怎么想的过程写出来。写出来就意味着可能被证明是错的,可能被发现前后不一致,可能暴露出自己也没想清楚的地方。
培养继承者这件事,本质上是一种立场。
一种"我宁可暴露自己判断的不完美,也不愿意把判断留在黑箱里"的立场。
继承者的真正含义
回到连云波的问题。他问了三个层次:生命边界怎么划定?人类价值怎么安放?作为一个物种,我们要不要改造自身、重新进化?
他最后一页 PPT 的意象是东非大裂谷。那批留在树上的猩猩,和走向旷野最终变成直立行走人类的那一批。他的问题:你要做哪一个?
这些是大问题,也确实需要全人类的智慧来回答。
但我有一个更具体的版本。
在你担心人类会不会被替代之前,先把你自己最值钱的东西——你的判断标准——写下来。
不管 AI 会不会成为人类的继承者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AI 已经在替代特定类型的劳动。法律行业也不例外。合同审查、法律检索、文书起草,这些事情不是会不会被 AI 化的问题,是多快的问题。
在替代发生之前,你面前摆着两条路。
一条路是什么都不做,等着被替代。你的经验、你的判断、你的方法,所有这些留在你脑子里的东西,替代发生的那一刻就消失了。替代你的 AI 用的是通用的、平均水平的判断逻辑。它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个案子里选了和解而不是诉讼,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条款在你的客户行业里特别容易出问题。它只知道统计上最可能的答案。
另一条路是在替代发生之前,把你的判断标准变成基础设施。写规则、建工作流、编码判断逻辑。不是为了造一个替代陈石的 AI,而是建立一个"即使陈石不在场,也能按陈石标准做判断的系统"。
我选的是后面这一条。
不是因为我比连云波乐观。正相反,我认同他的基本判断:AI 确实在加速替代,而且替代的速度超过大多数人的想象。正因为认同,才觉得光焦虑没用。
焦虑是站在原地看海啸。写规则是在海啸到来之前,把你最重要的东西转移到高处。
连云波说,真正的问题不是 AI 能不能替代我们,而是当 AI 越来越深入生命、社会、文明之后,我们还能不能、要不要以现在的方式做现在的人。
我的版本更短:
与其焦虑硅基继承者什么时候来,不如先问问自己:你的继承者,现在开始培养了吗?
作者简介: 陈石律师,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,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,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(华东),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,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,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,承办"首宗百亿地王""长春第一高楼""台州第一高楼"等代表性项目,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,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;著有《赋能法律人: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,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。四明山法师 AI 夜校(legalAGI.cn)发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