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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我发起了一个线上AI公益课程,面向法律人,愿景是培养"法律+AI双语者"。得取个名字。

可以叫"法律AI实战营",也可以叫"律所AI赋能计划"。正经、专业、无聊。

我选了一个不像名字的名字:"四明山法师AI夜校"。

四明山是宁波的代表山脉,不在山上。法师是律师、法务、法官、检察官、法学生等等,互联网谐音梗,法律人圈地自嘲。夜校是线上公益课,晚上开,不以盈利为目的。三个词拼在一起,没一个在说AI,但组合起来恰好说了件重要的事:根是四明山,身份是法师,学习靠夜校。串起这三样的,不是市场定位,不是品牌策略。是好玩。

一个正经律师给AI课程取名"法师夜校",这件事本身就是玩耍。

开课以后,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,不是"效率"、不是"工具"、不是"提示词"。是"好玩"。每次课后,我最爱问学员的问题不是"学会了吗"、不是"有用吗"。是"好玩吗?"

我以为自己是来教AI的,后来发现一直在教"好玩"。这件事值得认真想想。

玩耍有一个定义性特征:为了事情本身而做,不为外在目的。

人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有外在目的。工作为赚钱,考试为升学,社交为人脉。唯有玩耍——搭积木、打游戏、聊闲天、折腾一个没人用的开源项目——它的回报就是它自己。康德把这个叫"无目的的合目的性"。听起来玄,翻译过来就是:不为什么,就是觉得有意思。

所以玩耍是一个人异质性最纯粹的表达。

你喜欢玩什么、怎么玩、和谁玩,这些选择没有标准答案,无法被算法优化。AI可以把任何任务做到极致,但它回答不了"你觉得什么好玩"。因为这个问题没有最优解,它只有一个真实解,就是你。

在一个人人都能被AI替代的时代,唯一无法被替代的,是你觉得什么东西好玩。

AI时代最深刻的焦虑不是抢工作。是意义危机。

下棋、写作、诊断疾病、编写代码,AI在越来越多标准化能力上逼近甚至超过了人类。任何可以被明确描述、量化评估、高效执行的事,AI都会比人做得好。或正在逼近那一天。

这很可怕,但更可怕的是一个问题:如果所有标准化工作都能被AI完成,我这个人存在的独特性在哪里?

过去人的意义感很大程度建立在"我能做什么"上。我的技能、我的职业、我的产出。这是工业时代留下的等式:能力等于价值,产出等于意义。AI把这个等式砸了。机器能产出的东西比你多、比你快、比你好,你再拿"我能做什么"来回答"我是谁",答不了了。

但AI有一个它跨不过去的边界:它没有"想做什么"的欲望。

AI可以写一首诗。它不想写诗。AI可以设计一个游戏。它不想玩游戏。AI可以模拟一个人谈恋爱。它不想谈恋爱。它可以模仿一切人类行为的外在形式,唯独模仿不了那个东西在内心泛起时的温度。"我觉得这个有意思"——这六个字,是人工智能至今无法抵达的地方。我想也是永远。

而玩耍,恰好是"想做什么"最纯粹的训练场。它不依赖产出定义价值。"我想做这件事"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产出论证,不需要ROI。一个搭积木的孩子不需要证明积木的价值。一个成年人也不需要。

AI能替你写论文,但不能替你觉得什么事值得写一篇论文。

有一种反应叫躺平。"反正没意义,不玩了。"

这看起来跟玩耍很像。都不怎么正经,都不在系统里卷。但它们是方向完全相反的两种动作。

躺平是被动放弃。玩耍是主动选择。躺平说:我没能力改变系统,所以我退出。玩耍说:我没兴趣改变系统,所以我重新定义游戏。躺平者对世界说"不"。玩耍者对世界说"来,我教你玩一个好玩的"。

躺平者不是没有能力。往往很有能力,正因为有能力才能选择不卷。问题在于,他选择把能力关掉。玩耍者也选择不卷,但他把能力转向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事。他不卷不是因为卷不动,是因为卷的地方不对。在他喜欢的事情上,投入程度远超任何卷王。一个通宵写代码的开源开发者、一个周末练琴到手指发麻的业余乐手、一个半夜在群里讨论AI prompt的法律人。这些人不是在卷,是在玩。区别是,他们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们"应该做这件事"。

躺平者的生活是贫乏的。什么都不想做,自然什么都没有。玩耍者的生活是简朴但丰富的。他把精力从"别人觉得重要的事"上撤回来,投进了"自己觉得好玩的事"里。前者切断和世界的连接,后者保持连接,但以自己选择的方式。

躺平是对系统的投降。玩耍是对系统的重新定义。

为什么在AI时代,"好玩"不是锦上添花的品质,而是一种核心能力?我有三个理由。

第一个,"完成任务"这个赛道,人已经输了。继续在标准化产出上训练人——考试分数、KPI指标、规范性产出——就是在和AI打一场必输的仗。我们花了十八年教学生怎么答题,然后发现AI一秒就能答完。我们没教过他怎么提问,怎么找到那个让他愿意花一辈子去想的问题。我们教会了他们所有能被AI替代的东西,漏掉了唯一不能被AI替代的东西。

第二个,"想做什么"是人类最后的护城河。AI没有偏好、没有冲动、没有"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试试"的时刻。但这个能力需要训练。一个小时候拆玩具的孩子,长大后在GitHub上折腾开源项目,做了律师以后办AI夜校。这三件事在"有用"的维度上毫无关联。拆玩具对考大学没用,开源项目对律师业务没用,AI夜校对创收没用。但在"好玩"的维度上,它们一脉相承:因为觉得有意思就去做了,不计后果,不计回报。这种连贯性不是职业规划能解释的,它是一个人"好玩"本能的自然延续。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只做"有用"的事,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"想做什么"的能力了。

第三个,好玩是自驱力最扎实的来源。自驱力这个东西,KPI造不出来,焦虑驱动不了,"不学就要被淘汰"的恐惧维持不下去。恐惧可以让人动起来,但不能让人持续动下去,更不能让人在没人看的时候还在动。而一个觉得"好玩"的人,不需要监督,不需要Deadline,不需要打卡。他会在深夜自己爬起来,因为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。他会把一件事做十年,不是因为坚持,是因为好玩。正经人都在卷,但十年后回头看,走得更远的往往是那些在玩的人。对后者来说,路本身就是奖赏。

说到底,教育体系是一台同质化机器。标准化考试、标准化答案、标准化人生路径。它培养的是会完成任务的人,刚好是AI最擅长替代的那种人。未来的教育需要反转。不是教人怎么做事,而是帮人发现自己想做什么事。不是问"你考了多少分",而是问"你觉得什么好玩"。

回到四明山法师AI夜校。

我发起这个课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。取"法师夜校"这个名字,是受到学员的启发,就是觉得好玩。问学员"好玩吗",也是觉得这个比"有用吗"更真实。一个东西如果好玩,你就会继续玩,继续玩就会越玩越深,越玩越深自然就有用了。这个逻辑反过来不成立。一个东西如果只是有用但不好玩,你做三个月就撑不住了。

后来我发现,"好玩吗"确实比"有用吗"收到的回答更诚实。问"有用吗",学员会说"很有用,收获很大"。那是社交礼仪。问"好玩吗",有人说"太好玩了我回去就试了",有人说"还不太玩得起来"。然后你就能接着聊为什么玩不起来、哪里卡住了。这些才是真正有用的信息。

我写《赋能法律人》、做AI夜校、折腾各种工具,在"正经律师"看来都是不务正业。但对我来说,它们是玩耍。正因如此,我比那些"正经"的人更投入、更持久,也更有可能在这些事上做出真正不一样的东西。我不需要坚持,我只是在玩。

如果有一天AI能写出完美的法律意见书,至少我还有一件事它做不了:我觉得这些事好玩。

一个晚上,我在夜校课上讲完一节2.5小时的课,有位学员总结:"陈律师,你最喜欢说:玩"

我想了想,回了一句:"因为好玩。"

那天的课讲了什么我已经不太记得了。但我记得那个交流,记得自己回了什么,记得那一刻我意识到,我找到了那个让我不计回报、纯粹因为好玩而去做的事情。这是一种巨大的幸运。

AI时代来了。很多我们现在赖以定义自己的东西,技能、职业、产出,会被机器一件一件抹平。到那天,真正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:你有没有一个让你早上愿意爬起来的、不计回报的、纯粹因为好玩而去做的事情?

它不保证成功,不承诺产出。但它保证一件事:你在机器面前,仍然是一个人。

未来不属于最聪明的人,也不属于最努力的人。未来可能属于最会玩的人。


作者简介: 陈石律师,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副主任、高级合伙人、房地产与建设工程部主任,宁波市律师协会副秘书长、第七届宁波仲裁委员会仲裁员,聚焦建筑房地产、投融资、并购重组及商事争议解决。曾获多家法律媒体与专业机构认可,荣登 LegalOne 2025 中国区建工及房地产实务先锋 45 强、律新社 2025 年度管理合伙人 20 佳(华东),入选《商法》The A-List 法律精英,获评 ALB China 区域市场十五佳长三角地区律师新星,并获律新社 2024 年度并购领域品牌之星。长期为万科、华润置地、信达地产、保利置业、招商蛇口、中海地产等企业提供法律服务,承办"首宗百亿地王""长春第一高楼""台州第一高楼"等代表性项目,累计服务项目投资额超千亿。近年来持续推动 AI 与法律实务融合,强调以结构化方法打通技术逻辑、法律判断与商业场景;著有《赋能法律人:AI 底层思维与应用范式》,并在多地开展相关主题讲座与分享,"四明山法师AI夜校"发起人。